一個人坐在那班由三藩市開往香港的客機上,我想殺人。
我想把坐在我旁邊那個動不動就張開喉嚨尖叫的小傢伙殺掉;最好是直接把他從一萬尺高空往外丟,一了百了;要不然,先把他的口鼻摀起來,再把他放進頭上的行李櫃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以選的話,我希望儘量不要流血,因為那種血腥味很討厭吧,如果流血的話,飛機座椅就會變得像那些賣魚攤用的抺布一樣,有一種這輩子都沒法根除的腥味。而且飛機還有十小時才到達香港呢,那味道可比他的嘈音更煩厭呀。
「先生,雖然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請你不要把那化為現實好嗎?」空中服務員小姐俯身輕聲的對我說;從飛機起飛開始我已經在注視她了,不!應該是由她舉高雙手把頭上的行李櫃關上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注意到她了。因為她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味,那種氣味,怎形容呢?就是初戀的氣味,我承認,我是會被氣味吸引的那一種生物,就好像鯊魚嗅到肉,好像人類嗅到銅腥一樣,我很簡單的就會被味道吸引;那一陣初戀的氣味讓我留意到她,而且,除了閱讀我手中的<海邊的卡夫卡>之外,視線很少離開她,總是留意著她在做甚麼,是整理食物嗎?是提醒大家要扣好安全帶嗎?她總是恰如其份地做好她應該要做的事,當然,還有繼續在機艙內發放「初戀」的味道。
「甚麼?」我被她的問題嚇得呆了一下,她把手搭在我的座椅扶手上,身體俯前的把咀巴放在我的耳朵旁邊,然後又打算開口說話。
而在她開口前,我爽快的說:「沒問題。」聽罷,她站起來,微笑著轉身走開了。別走丫,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呢,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想幹甚麼?雖然那個死小孩真的是神憎鬼厭,但你也不應該知道我在想甚麼丫。你又為什麼會把我勸停?是職責嗎?是道德嗎?還是人類的生命凌駕於一切,所以我得忍受一個小孩在我的旁邊放開喉嚨尖叫嗎?最少,我也要在他的耳邊尖叫一下,讓他知道這有多難受呀!
「已經說過嘍,不要再動壞念頭了。」她回過身來,對我說。
「想也不行嗎?」
「不行噢!因為當你想的時候,或許這就會因為你的想法而變成現實啦...」
沒可能啦,如果我的想法都可以變成現實,那我早就中六合彩啦,還要坐在死小孩的旁邊嗎?(雖然我不確定頭等/商務客位有沒有死小孩)只是想一想又有甚麼不對呢?初戀小姐。
這次初戀小姐沒有回頭了,筆直的從那窄窄的走廊中離我而去;我只有低下頭繼續閱讀<海邊的卡夫卡>,而且剛好讀到佐伯小姐死去的一段;然後我突然發現,世界就是這樣,佐伯小姐毫無預兆地代替我旁邊的小孩去死了,死小孩因為短期內不會死的關係而不能再被叫做死小孩,雖然當他那大吵大嚷的聲音蓋過耳筒傳來的音樂時,我還是認為他死一死比較好,但佐伯小姐已經因為這個小孩而死了,我覺得我實在不應該再讓任何人因為這個小孩而喪命了,那不值得。
我讀村上的小說時習慣每看完一小段,就把書合上,腦中重播剛才的畫面.然後再打開書繼續看;我總覺得這樣的話我可以更加明白村上的含意,但事實上,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一點也不清楚他的小說在探討甚麼,這個習慣只是讓我自己自我滿足的一個途徑罷了,當然,這也許已經足夠。
初戀小姐再一次在我的身旁經過,只要她經過,那味道就會俳徊在走廊上好一陣子,直到我的鼻子習慣了那個氣味為止;但只要她再次經過,那味道又會再一次刺激我的中樞神經,那種刻骨銘心的味道,那種讓人一醉下去就沒法再醒來的的味道。她拉著飲品的車子,在我旁邊停下來,問我:「你想喝甚麼?」
妳不是能看穿我想甚麼的嗎?為什麼這次又來問我了?是公司的規矩嗎?還是戲耍我?我可不是善男信女呀!於是我把耳筒放到頸附近,看著她的眼睛,默不作聲。
「請問你想喝甚麼?」她再一次問。
「血吧...」我賭氣的說。於是他把蕃茄汁倒進杯子裡,再加上三數滴的Tabasco,然後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不知怎說好,犧牲已經夠多了,不要再想無謂的事情啦。」
我沒回答,我認為即使你身上帶著初戀的氣味,但我沒必要任你擺布丫;我有我自己的意見,我有我自己去想的自由,你沒有權利干涉我丫,而且世界一直在運轉,也不能把所有犧牲都算在我的頭上!這樣對我不公平,也對世界不公平。
我一邊想,一邊呷著那杯有一點點辣的蕃茄汁;那可以意想不到的好喝,雖然哭喊聲還是隔著耳筒傳來,但這杯那種微辣在喉嚨裡和那哭喊聲抗衡著,就好像緩和了一點。
心裡稍為安定一下,然後再拿起手中的<海邊的卡夫卡>,一字一句的細細咀嚼著;看完一段後,我又習慣性的把書合起來,回想一下剛才書中描寫的情境,可是腦中卻想起了自己的事來,這是常有的事,一邊想這,一邊想那。我覺得我最近的日子實在過得不太是味兒,工作差不多佔領了我整個人,偶然不用工作的日子我就立刻的去玩,很少時間靜靜的一個人停下來想東西,想起my little airport那首悲哀的採購,想起陳綺貞的靜靜的生活,耳邊響的卻是Beatles 的 rocky racoon...因為工作,壓力一直的累積,因為遊玩,壓力又一下子的釋放;這個多月來自己就像是一條橡皮筋一樣,一直被拉緊、放鬆、拉緊、放鬆、拉緊、放鬆、拉緊再放鬆。其實,作為一條橡皮筋,我想卷成像DNA那樣的Double helix 呀,不要拉扯我好嗎?
我一口氣喝乾那杯蕃茄汁,看著機艙的天花版;我不明白自己想做甚麼,或許每個人都不明白自己在做甚麼;對於來到這個世界這個事實上,我們都是被動的,我們都沒法阻止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我們都沒法選擇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
身旁的小孩又一次尖叫...然後當我再次打開<海邊的卡夫卡>的時候,田中先生也死了...把書合上,從走廊望出去,發現初戀小姐正在照顧素食餐的顧客...
飛機,還有八小時才到香港...
地球,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