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7 Ma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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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倒流20年 絕食繼續
十四日凌晨二時半，李鐵映、李錫銘、陳希同帶領國務院副秘書長安成信、北京市委副書記李其炎、汪家鏐、張健民等來到天安門廣場勸說絕食學生回校，一些被激怒的學生大聲吼：「太晚了，太晚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還有一些學生在議論：「有人在出賣我們！」「有人已經在和政府作交易了！」更多的學生對李鐵映等人的勸說不予反應。李鐵映、李錫銘、陳希同等分別找絕食團的一些同學談話，也沒有得到積極的響應。顯然，絕食的學生中有著一種失望的情緒。李鐵映找一位學生：「你們為什麼要絕食？」學生回答：「政府總在拖延時間，今天廣播裡說十五日與學生對話，到底對得成對不成，我們沒有信心。」李鐵映又問：「你們絕食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另一位學生回答：「我們不是要推翻現政府，而是要幫助政府整風，比如說官倒問題，政府為什麼不能揪出幾個官倒老虎？我們希望政府廉潔。」陳希同問：「你們準備絕食到什麼時候？」一位學生回答：「絕食到失去知覺，直到被抬出去。」另有學生回答：「我們現在製造輿論，只是為了喚醒民眾。」李鐵映等人的勸說，以學生們的不響應再告失敗。
社會各界人士對絕食學生感到同情和支持，尤其在北京知識分子之間引起了極為強烈的反響。絕食的消息傳出以後，不僅是國內記者，包括到北京準備專門報導中蘇高級會唔的一些外國記者也把眼光投向天安門廣場的絕食學生們，相對沖淡了對中蘇高級會晤的報導。
十四日，為聲援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學生，北京各個高校再次罷課，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校「部分教師」貼出《倡議全體教師罷課》的大字報，提出：「若在今晚十一時以前政府不答覆學生的要求，十五日將罷教」。
當日在天安門廣場的絕食學生人數已達一千多人，圍觀的學生和群眾白天達到兩萬多人，晚上則達到十萬人左右。絕食靜坐的學生顯得秩序良好，學生糾察隊在維持秩序，防止外人進入，但圍觀的群眾秩序較亂。不時有人演講，廣場上時而傳來「九一八」、「國際歌」、「國歌」、「血染的風采」等歌聲。早晨，當廣場升起五星紅旗時，許多學生起立致敬，並唱起國歌。學生們打出的橫標有：「專制不死，國無寧日」、「動亂之源在於腐敗」、「人民養不起寄生虫」等。
學生絕食不絕水，不時有人為絕食同學送來開水、汽水和糖以及藥品。到晚上十時在天安門廣場發現有十多名絕食學生暈倒或胃痙孿。北京市政府安排在廣場附近的急救車當即將他們送到市急救中心緊急搶救。
當李鐵映、閻明復等同志與絕食請愿的學生代表對話的消息傳出以後，學生們議論紛紛，有的說這是絕食請愿的成果，不少學生覺得規格太低，要求趙紫陽、李鵬同志出來對話。到晚二十四時，天安門廣場仍有三千多名高校學生。
針對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堅決態度，中共進行緊急磋商。得出兩點結論：
- 接受閻明復的建議，決定由李鐵映、閻明復和尉健行出面與首都高校三十多所高校推舉出的對話代表進行對話（由尉健行出面與學生對話，是為了更好地向學生介紹反腐倡廉的情況，並表明中央懲治腐敗的決心）
- 北京市要千方百計保證絕食學生的身體安全，紅十字會和急救中心一定要嚴陣以待。學生一有暈倒現象，立即送醫院急救，絕對不能死一個學生。
十四日下午四時，在中共中央統戰部機關禮堂，李鐵映、閻明復、尉健行與首都高校三十多所高校推舉出的對話代表進行對話。閻明復主持了對話會。
學生代表要求承認這次學運是學生愛國民主運動，公開糾正四二六社論的錯誤定性。李鐵映、閻明復等則主張，肯定這次學潮中廣大同學的愛國熱情和善良愿望。同時，李鐵映特別強調，「但是，目前的整個事態還在進一步發展，有些事情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希望廣大同學冷靜、理智，讓時間和實踐對這次學潮作出評價。」
由於雙方意見的極大差距，難以達成一致意見。對話進行到晚七時左右，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學生代表來到對話現場，再次向閻明復提出要求現場直播這次對話。閻明復回答這裡的技術設備條件無法解決現場直播問題。在雙方對話僵持的情況下，閻明復宣佈休會。就在李鐵映、閻明復等與學生代表對話破裂之時，正在光明日報召開知識分子座談會的十二名學者在《光明日報》記者戴晴的倡議下決定愿意去做勸導學生絕食的工作。
閻明復問：「廣場上的同學最起碼應暫時撤出，他們有什麼條件？」
戴晴回答：「我們已與學生代表談妥，條件是：由中央領導人親自出面宣佈，承認這次學生運動是愛國民主運動，承認學生自治組織是合法組織，承認決不對學生搞秋後算賬。」
閻明復表示：「這是絕對做不到的。」
戴晴說：「為了打破僵局，趙紫陽、李鵬應該出來與廣場上的學生見面，這樣也許可以打破僵局。」
閻明復表示：「現在學生的胃口越來越大，要求也越來越高，他們之間的意見也越來越不統一。如果學生不再附加任何條件，不討價還價，我想紫陽、李鵬同志會考慮與廣大同學見面的。」
晚八時左右，戴晴等十二名學者來到天安門廣場，並全部坐在學生絕食團的「廣播站」中心。戴晴代表十二名學者宣讀了他們的《緊急呼籲》。《緊急呼籲》全文如下：鑒於天安門廣場目前形勢，我們十二位學者、作家本著良知和責任心，發出以下緊急呼籲：
- 要求中央負責人發表公開講話，宣佈這次學潮是愛國民主運動，反對以任何形式對參加運動的學生秋後算賬。
- 我們認為，由大多數學生經過民主程序選舉產生的學生組織是合法組織，政府應當承認。
- 反對以任何藉口、任何形式、任何方法對靜坐絕食的學生採取暴力，誰這樣做，誰將成為歷史的罪人。
親愛的廣大同學們，自昨晚得知大家來天安門廣場靜坐絕食的消息，我們都非常難過，非常擔憂。從四月中旬以來，你們為推進中國民主、中國改革的進程，一次次走上街頭，以令人羨佩的無私精神和大無畏的氣概，開創中國歷史的新紀元。人民會永遠記住你們在一九八九年的今天作出的歷史功績。但是，民主是逐步成長的，不能期望它在一天實現，我們要徹底清醒，有人要極力挑起事端，激化矛盾，促使事態惡化，以便破壞改革和民主化的事業。為了中國改革的長遠利益，為了避免發生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為了中蘇最高級會晤能夠順利進行，我們懇請同學們發揚這次學潮中最可貴的精神，暫時撤離天安門廣場。
我們相信同學們是能夠做出明智的判斷的。我們鄭重重申：如果政府不能做到以上三點，我們將和同學們一道為實現上述三點堅定不移地奮鬥下去。在戴晴等人的演講聲中，不時聽到學生中的悄聲議論，說「政府的說客來了，我們可千萬不要上當。」「我們受苦受累，他們卻想摘桃子。」「不要聽信他們的言行。」「想不到他們也沒有骨氣！」「我們不要說客！」「以為我們什麼都不懂，只會教訓人。」
緊接著，一名戴眼鏡的學生從人叢中擠出來，對著廣場的同學大喊：「同學們，同學們，現在，跟我念三遍絕食宣言！」
晚十一時三十分左右，學者們承認勸說無效，遂撤出廣場。十五日上午八時三十分，李鐵映、閻明復、尉健行、杜導正（國家新聞出版署署長）、袁木、何東昌、安成信、孫琬鍾（國務院法制局局長）、陸宇澄等在政協禮堂與五十多位首都學生代表繼續進行座談對話。
學生代表：「學生運動是各種社會問題的晴雨表。這次學潮的焦點是消除腐敗，與黨和政府的意愿是一致的。能否對這次學潮做出客觀公正的評價，是目前學校廣大師生最為關切的問題。同學們期待著黨和政府對這次學潮盡快作出正確的評價。同學們採取絕食請愿實在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李鐵映繼續強調昨天的觀點：「黨和政府的領導人已經在多次講話中肯定了廣大同學的愛國熱情和善良愿望。但是，目前整個事態還在進一步發展，還不能這麼匆忙地下結論。絕食無論對國家還是對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同學們可以通過對話等渠道向黨和政府提意見、建議。有些事情不是以廣大同學的意志為轉移的，希望廣大同學用自己冷靜、理智的行動，讓時間和實踐對這次學潮作出評價。我希望，同學們能夠盡快停止絕食行動，回到課堂去，一切問題可以通過對話協商等多種渠道解決。」
學生代表：「在如何評價這次學潮的問題上，政府每次都採用拖延的手法。不對學潮作出正確的應有的評價，就不可能勸說同學停止絕食行動，更不能平息這次學潮。難道政府連這最起碼的一點都不懂嗎？」
閻明復：「我除了對學生在四月二十七日、五月四日上街遊行未向政府申請並得到批准這一點表示遺憾外，對整個學生運動的主流是肯定的，但對這期間出現的一些情況也感到憂慮。現在一些學生正在天安門廣場絕食，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們國家的形象。我希望同學們用自己的行動證明自己是有理智的，我真誠地希望你們能勸說廣場上的同學放棄絕食。」
學生代表：「一九八六年底的學潮同學們就喊出了反對腐敗的口號，喊了這麼長時間，就是不見大的行動。當官的去做買賣，這中間有沒有權錢交易的問題？現在光喊與公司脫鉤就行嗎？一些老人為什麼要死死地把住高位不放？為什麼政府不對學生和廣大人民群眾關注的社會問題進行認真的反思呢？」
李鐵映：「這次學潮中提出的許多問題值得很好地反思。黨和政府的工作確實有很多地方值得改進。比如決策科學化、民主化問題，黨政領導幹部廉潔問題，幹部的選拔任用問題，新聞改革問題等，都是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有個過程，需要通過立法，健全民主與法制，加強社會監督，包括輿論監督，增加國家政治生活的透明度，完善各種規章制度，在推進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改革中，在民主與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
學生代表：「現在，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就是如何盡快平息這次學潮，如何勸阻廣場上的同學停止絕食。而所有這一切，都取決於政府對這次學潮的評價。在這個問題上，政府為何要支吾其辭呢？」
閻明復：「同學們的心情我們能夠理解，同時也請廣大同學理解我們的心情。同學們的愛國熱情已經得到了中央領導同志的多次肯定，我相信，時間會對這次學潮作出公正的評價。希望同學們顧全大局，從國家的利益出發，我們愿意與廣大同學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多渠道、多層次的座談對話，傾聽大家的意見和建議。」
將近三個小時的對話，由於仍然不可能在如何評價這次學生運動的問題上達成共識，李鐵映、閻明復等原想通過對話勸說學生停止絕食請愿的希望再次未能奏效，第二次對話再告失敗。
由於對話一再失敗，原本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的歡迎戈爾巴喬夫訪華儀式被逼改在機場舉行。
而在十五日上午九時二十分，絕食學生成立「天安門廣場絕食指揮部」，由北大女學生柴玲任總指揮，統一領導絕食請愿活動。這個指揮部在下午一時半舉行中外記者新聞發佈會，介紹了絕食的原因、經過、規模、身體狀況和他們的要求。他們說，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公正評價學生運動是愛國民主的，不是動亂，可沒有一個領導人敢來說這句話。絕食的目的一定要達到，否則將用生命來實現誓言。他們激動地流著眼淚說，如果政府再置之不理，就在廣場自焚。
下午，約有三萬多名首都知識界人士走上街頭聲援學生。他們大多數是從復興門立交橋匯合後走到天安門廣場的。下午二時左右，遊行隊伍正式從復興門立交橋出發。隊伍行進中，「高自聯」組織的學生糾察隊一直幫助維持秩序，長安街兩側站滿了圍觀的市民。這遊行約有二百三十多個單位參加，參加的人員大部分是首都高校的青年教師、首都科研部門的年輕的科技工作者，還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高校和科研部門中的碩士和博士研究生，其中一小部分是中、老年的教授、副教授。下午十六時左右，有人打著「全國萬民聲援學生」、「北京萬民請愿團」的橫幅走上長安街，有數百名工人、市民跟著遊行，他們其中的一些人手裡還揮著工作證、工會會員證。
首都知識界大遊行的先頭部隊於下午五時左右來到廣場，並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西北角坐下。王魯湘宣讀了「五‧一六聲明」。「五‧一六聲明」主要提出六條：
- 我們認為，面對當前的學生運動，黨和政府是不夠明智的。特別是在不久前，還存在著試圖以高壓和暴力來處理這場學生運動的跡象。
- 以民主政治的形式處理目前的政治危機，其不可迴避的前提，就是必須承認在民主程序下產生的學生自治組織的合法性。
- 導致這場政治危機的直接原因，恰恰是青年學生在這場愛國民主運動中強烈反對的腐敗現象。十年改革的最大失誤並非教育，而在於忽視了政治體制改革。
- 學運期間，以《人民日報》、新華通訊社為代表的新聞機構隱蔽事實真相，剝奪公民的知情權；中共上海市委停止《世界經濟導報》主編欽本立職務。這是完全錯誤的做法，是對憲法的極大漠視。
- 把這次學生運動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政治動亂是錯誤的。承認並保護公民發表不同政治見解的權利，是言論自由的基本涵義。
- 六，所謂抓「一小撮」、「長鬍子」的幕後指使者的提法是錯誤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所有公民，不論年齡大小，都擁有同等的政治地位，都有參政議政的政治權利。
接著，包遵信發表演說：「同學們從十三日開始絕食請愿，可是我們的政府現在也沒有人出來對話。可見這是個無能的政府。你們的肩上承擔著中國民主化的希望。今天，首都的二百多個單位，二萬多名知識分子參加遊行，對你們表示支持，向你們表示敬意。我們在此發表一個聲明：我們向你們表示，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在你們的鼓舞和感召下，也站起來了！為了全中國的自由，全中國的民主化，同你們戰鬥在一起！」
經過兩天兩夜的絕食活動後，不少學生身體不適，有近百人出現暈倒休克現象，設在廣場的急救站一一進行了緊急搶救。
十六日凌晨一時十分，提出要在廣場自焚的北師大學生，已被一些學生勸阻，取消自焚計劃。
由於學生運動越趨激烈，戈氏訪華的關注度明顯被比下去了；路透社十五日北京電稱：「使今天開始舉行的劃時代的中蘇首腦會談黯然失色的數十萬示威的中國學生得到了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和普通群眾的支持。」「數以萬計的大學教授、知識分子、新聞工作者和普通群眾今天遊行進入天安門廣場，加入數以千計無視當局的禁令自十三日下午就佔領了廣場的學生隊伍。」並稱，「歷史將會判斷這次運動同一九一九年的五四運動一樣有其重大意義。」
十六日上午八時三十分至九時三十分，天安門學生絕食請愿團在歷史博物館前舉行第一次新聞發佈會。會上，首先向記者介紹了請愿團總指揮柴玲及王丹、馬少方、李祿等成員。接著，柴玲講話，她說：「從昨天下午一時半召開新聞發佈會到現在，我們向政府提出的要求仍未滿足，因此，我們絕食的決心也沒有變。同學們儘管身體都很虛弱，但還在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另外，有些情況在變化，那就是昨天下午首都有上千名教師、知識分子遊行，聲援絕食請愿。市民也戍立了聲援委員會。現在請愿團中大批大批同學倒下了，我們在飢寒交迫中度過了六十七個小時。希望記者能夠把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真實、準確地告訴廣大群眾。」
香港無線電台記者：你們將絕食到何時？
柴玲：我們將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個人。她又補充說，有些事情使我們感到很困惑，昨天下午三時左右，從人民大會堂發出告急說，有人要衝人民大會堂。我們糾察隊員衝過去，手挽手攔住了要衝的人群，同時用已沙啞的嗓子喊著，「請你們尊重我們的請愿行動，不要幹違法的事。」到晚上七時多，群眾的情緒又激動起來，成千上萬的人匯集在人民大會堂前。我們糾察隊員又過去干預他們的行動，阻止他們，不要衝擊人民大會堂。我在此只想說，如果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情，請記者說句公平話，我們是在保護人民大會堂，是在維護這次和平的請愿活動。路透社記者：如果戈爾巴喬夫到這裡來，你們對他將說些什麼？
王丹：我們的愛國行動與戈爾巴喬夫訪華是個巧合，但我們歡迎他這個優秀的改革家。如果他上我們這裡來，我們就要求他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勸勸中國政府，不要讓學生做出更大的犧牲。英國電視台紀者：如果政府一直不理睬你們，你們怎麼辦？
馬少方：我們要對三千一百六十名同學的生命負責，如果要死，我們先死。《工人日報》記者：昨天閻明復講，除了對你們的遊行申請不同意外，對其他的行動表示肯定。你們怎麼看？
答：閻的講話我們不能確定是否代表政府，如果代表政府，最好請明確說出我們是愛國行動而不是動亂。如果代表個人，我們只能向他表示感謝。學生絕食已經進入第四日了；他們拿出的賭注是生命，希望贏到一個開明而且愛人民的政府，就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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